【HQ。影日】[HPparo] 9 歸處 (4)




       


「我以為我已經被認同了,結果,原來只是我一廂情願啊。」

「……」

「認識影山以後……怎麼說,我其實,一開始不覺得他是朋友……這不是說他不好,但那種感覺不一樣,是一種『夥伴』的感覺……雖然後來也不只這樣了……」

「……」

「我只是……」日向難受地傾訴:「就只有他,我不想被他那樣說……」


憑現在的你?

不可能吧。


「就只有他,我不想被這麼說啊……」


日向因為情緒低落而足不出戶,這反而造就了好好休息的契機,雖然妮絲小姐給了他一週的劑量,但日向在第三天就完全恢復健康了。

這段期間影山一次都沒來探病過。

是覺得沒必要?還是想讓自己好好休息?亦或是認為碰面分外尷尬呢?日向不得而知。康復時間在週末而非週五,日向也無從去變形學教室確認影山的想法,但其實連他自己也不太能面對影山,他不曉得該拿出什麼樣的態度與影山相處。

……或許這是個從影山身旁獨立的機會吧。

日向來到影山房門口,但並未敲門,只從門縫裡塞了張紙條進去──反侵入咒並未發動,這讓他鬆了口氣,對影山的信任還是在的,他相信影山會看到。


「……日向同學的紙條上寫了什麼呢。」

「我想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日向輕聲低喃:「所以跟他說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也能做得很好。」

「這不擺明是要繼續吵架的語氣嘛。」

「我知道啦!」日向趴在桌上自暴自棄:「但其實我只是想跟他說我可以獨立了啊!」

「如果是面對面說的話我相信你可以說得很好,但換成寫字表達能力就和國王陛下一樣悲劇了。」月島並未放過自暴自棄的日向,繼續趁勝追擊:「國王陛下會不去探望八成也是因為心虛,一看到這張紙條可能會避不見面到寒假吧。」

「不要啊!」


但說過的話與寫出來的字都如同潑出去的水般覆水難收,影山心虛這推論並非空穴來風,因為不只日向,月島他們也好幾天沒與影山交流了。這是兩人在處理人際問題上最大的差異,日向會很乾脆地與人討論尋求幫助,但影山則像個縮頭烏龜,他寧可躲起來一個人鑽牛角尖。


「我話先說在前頭,你這次可別又先跟國王陛下低頭喔。」

「可是……」

「別可是,要獨立可不只你,他也是,要是他沒從這次失言裡學到教訓,以後還要上演多少次同樣的事?」

「月島……你人真好……」

「……」


月島的眼鏡發出一聲清脆的劈啪聲,山口見狀立刻拿出魔杖輕聲施展復復修




由於只躺了三天,康復時還正好接上週末,日向實質上只少上了週五的課,原先擔心會跟不上課業的事並未發生──真正擔心與煩惱的反而不是這件事。

因為幾天後他將無可避免地面對週五。

週五到底要不要補課啊?他都跟影山放話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了,影山大概不會去吧。但那已經是例行公事,沒特別說要取消的話一般都會照常吧?而且影山也可能會在那時候跟自己道歉……到底要不要去啊?


「葛萊分多扣五分。」明暗教授顯然看出日向在發呆了:「日向,你的心思並不在課堂吧。」

「……對不起!」

「要是真的感到抱歉,請之後自己將分數賺回來吧……所以,你有聽到我剛才的授課內容嗎。」

「……」

「日向。」黃金川小聲示意,手指戳著課本上的例圖,日向認得那場景,大聲回應:「……在講護法咒!」

「你有好同學,反應也還行,但希望下次不需要人提示你就能自己回答。」

「是……」

「黃金川,請把課本闔上,日向同學,那我再問你一題,你曉得護法咒的咒語是什麼嗎。」

「是的,我曉得。」他印象太深刻了,永遠不可能忘記:「疾疾.護法現身。」

「正確,葛萊分多加五分。」


扣的分數被補回來了,日向鬆了口氣,坐回位子上。正如研磨所說,護法咒會在五年級上學期就教到,正好是這節課──明暗教授在教室前方示範,念出咒語後魔杖前端點起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漸漸成形,最後成了一隻狼的形狀。


「護法咒的施展原則,在施咒時必須思考快樂的事,越快樂成功機率就越高,思考的事也最好明確一點,不要太過模糊。」


散發著白銀光芒的狼在教室裡跑動,引得教室裡的學生紛紛讚嘆,有人詢問是否可以摸摸看,教授允諾,但手放上去卻只撲到一團空氣。


「護法咒只是能量的聚集體,所以摸不到的,它能夠有效對付催狂魔。就算只是在杖尖尚未成形的護法,也有一定程度的抵禦能力……熟練一點的人,甚至能用護法來傳遞訊息。」


成形的護法反應了施術者的心靈狀態,據說有人在愛上狼人後護法就成了一頭狼的形狀。化獸師能化成的動物也非人為所能決定,而是心靈狀態的呈現,故化獸師的化獸型態通常都與他們的護法型態不謀而合。

護法大多是常見的動物,但也有特別的樣貌,據說曾出現過的紀錄裡,有人的護法是鳳凰、猛瑪象、甚至是巨人。然而護法的大小與種類並不會影響它的強度,最重要的還是端看施術者本人的能力。

教授讓學生們進行練習,但開場就宣告他不期待有人能施展成功──畢竟這是一個十分深奧的魔法,即便是成年巫師也不見得能好好施展。

日向緊張地吞嚥口水,他將護法咒視為一道門檻,只要自己能成功施展護法咒──能夠施展這深奧困難的咒語──影山一定也會認同他的吧,不會否定他,不會說他不可能。

在心裡描繪未來期望的藍圖,日向舉起魔杖,唸出咒語:「疾疾.護法現身!




「日向!你還不回宿舍嗎?」黃金川已經收拾好了球具,提起自己的飛天掃帚準備離開,但日向仍駐留在休息室內盯著櫃子發呆:「天色已經暗了,風也變大了,你不要又像上次那樣被吹到禁林去欸!」


像上次那樣,然後影山就會來救自己了。


發現自己冒出膽怯懦弱的想法,日向一頭撞上眼前的櫃子,聲音與舉動嚇壞了黃金川:「日向!?」

「啊,抱歉,沒事,那個,我只是在想事情……」日向仍維持著頭貼在櫃子上的動作,他深呼吸:「放心啦,我沒有要騎掃帚了,只是想在草坪練習一下魔法……」

「練習魔法……啊!你是說護法咒吧!你這幾天都很晚回宿舍……果然是在練護法咒嗎……」

「……」


前天的黑魔法防禦術,正如教授所說,整節課都沒人施展出具體的護法──這其實很正常,畢竟教授早說過護法咒是高深的魔法,本來就不可能輕易成功。但教授也說他們這屆程度不錯,因為整節課下來即使沒人成功,魔杖也都或多或少有些反應,有人的魔杖還成功點起白光,距離非具體的護法僅只一步之遙了。

但日向的魔杖卻從未回應過他。

別說是成形的護法了,連亮起模糊的白霧都沒有過。


「沒事啦!可能只是剛好是你不擅長的咒語啊……」

「……黃金川你的魔杖有點亮嘛。」日向並非怨懟,他是真心想知道為何黃金川做得到自己卻沒辦法:「你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就照教授說的那樣啊,專心想快樂的事。」


自己也很專心想快樂的事啊。

成為正氣師,留在喜歡的人身邊,這還不夠快樂嗎。

但為什麼魔杖沒回應自己,為什麼。


「……我想再留下來練習一下,護法咒……」

「喔……但你別太勉強自己喔!」

「嗯。」

「要準時來吃飯喔!」

「嗯。」


日向還是沒準時去吃飯,他魔杖揮了不下數百次,等肚子發出抗議聲時才發現早已過了晚餐時間。也不是什麼大事,去廚房找家庭小精靈沒什麼困難,反正都已經過了時間了,不如再練晚一點吧……

……影山會不會沒注意到自己沒去吃飯。

接連發生許多打擊讓日向有些灰心喪志,明知道不能這樣消沉下去,但仍不免想東想西。


「……啊,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施展不出護法咒!」日向突然恍然大悟,心裡確信這就是原因:「護法咒是充滿正能量的咒語,不能抱著負面的情緒去施展吧!這應該就是原因吧!好!我要打起精神、」

「太天真了小不點!」

「嘎啊!」


這聽了四年的嗓門自己想忘也忘不掉,日向一轉頭就看到烏養老教授氣勢萬千地站在草坪上,他站在那裡多久了!?


「你以為只要不抱著負面情緒就能施展出護法咒嗎!」

「您對我用破心術!?」日向敢保證自己剛才那段恍然大悟只留在心裡:「您對我用破心術!教授可以這樣嗎!?」

「影山明明就教過你鎖心術!」

「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教授!」

「護法咒可是很高深的魔法啊……你繼續抱著這種半調子的覺悟是不可能施展得出護法咒的!」

「……」


破心術的事已經不重要了,雖然手法不太乾淨又略顯粗暴,但老教授顯然是來指點自己的。老教授走到草坪上,手上還提著一個籃子,他直接把籃子塞到日向手裡,日向打開一看發現是三明治與飲料。


「我下午有來看你們練球。」老教授若不提起,許多人都會忘記他除了是葛萊分多的院長外,也曾經是學院隊的教練:「只有黃金川離開休息室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所以過去跟他問了一下。」


畢竟是來自院長的關心與詢問,黃金川據實以告,老教授判斷日向會練到忘記時間,他的猜想是對的,這也是他為何會提著一籃食物來到草坪的原因。


「再怎麼說我也是教黑魔法防禦術的,施展不出護法咒的學生看得可多了,來聊聊嗎,邊吃邊聊,餓著肚子不能打仗!」

「嗯……」


日向大口啃著三明治,卻覺得這三明治有些太鹹了,直到手也一片溼淋淋才知道那都是自己的淚水,他這陣子實在委屈太久了。

在決定要成為正氣師後,他這學期注重課業的時間比以往都多,他甚至不惜減少練球與睡眠的時間。睡眠不足又表現不佳,田中學長還為此關心他許多次,可日向總是說著自己很好就應付過去。

其實不好,他一點都不好。

越努力就越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那塊料,想要達到與影山同樣的高度不是做不到,但他必須花費數倍的時間,然而他最缺乏的就是時間,他已經沒時間了,五年級了,要普等巫測了,再兩年就是超勞巫測,影山還有可能提前畢業,他真的沒時間了。

這幾個月來他有無數次後悔自己怎麼不早點起步,而不是到了五年級才定下目標。

他這幾年到底在做什麼。

但即使如此,即使已經在懸崖間岌岌可危,他還是抱持著可以奮力一搏的心態,努力到了現在──然而這一切,都在前幾天被徹底摧毀了。


「影山說的是對的。」日向用袖子抹著臉,十分狼狽:「憑現在的我,真的不可能,但我還是……」

「他說的是現在的你吧。」

「……」

「又不是說你以後都不可能!」老教授拿起魔杖往日向眼前一揮,臉上突然感覺乾爽許多,原來教授給自己施了清潔的魔法:「但如果你還是這樣子那就真的不可能!


護法咒也是同樣的道理──老教授舉起魔杖,大聲喊出疾疾.護法現身!一隻烏鴉從杖間竄出,衝上天際,幾乎照亮整個球場。

這是光用肉眼看就明白其強大的護法咒。


「護法咒施展的條件,回想快樂的事,無論是回憶也好還是妄想也好,這是基本中的基本,但是……」

「但是。」

「心態更重要。」

「所以要抱著正面的態度、」

「不是!」老教授大聲喝斥:「護法咒是高深的魔法,但它也是純粹的魔法……護法咒會回應的是內心真正的快樂,真正的渴望,護法咒比你自己還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所以,只要你無法正視自己的內心,那護法咒就永遠都施展不出來。


「你啊!無論是施展護法咒,還是未來想走什麼路──那都是自己的事!真正的主導權!在你自己身上!


正視內心。

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老教授與研磨不約而同說了類似的話──回宿舍後,黃金川一看到日向就有點擔心地問他有沒有好一點,日向無法老實說自己完全沒事了,但也確實沒那麼糟了。他點點頭,向黃金川道謝,鑽進被窩裡時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月島。


──沒被選為級長我倒是可以猜到原因。


這原因,或許也和老教授與研磨說的話有關。

日向總有這股感覺。




或許是因為沒有晚睡,生理時鐘有好好獲得滿足,日向起床就知道這是他這學期以來最有精神的一次早晨。

早上是藥草學,教授從冴子教授換成了嶋田教授,上課風格與冴子教授同樣歡樂,卻多了分威壓感。一到四年級由冴子教授指導時每節課都像在開同樂會,但升上五年級後,明明嶋田教授也是時時都面帶笑容,卻沒有任何學生敢造次。


「藥草學很有趣喔!」


畢竟是能笑容滿面提著一株毒觸手的狠角色。

是毒觸手啊!會咬死人的毒觸手啊!但在教授的手裡就像朵小玫瑰般安靜地依偎在盆緣,能讓毒觸手變成小玫瑰的狠角色誰敢造次!


上午沒有課,下午則是占卜學,教授不變──


「這霧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蜘蛛?」


他們今天要用水晶球進行占卜,老實說占卜學都修第二年了,日向還是搞不懂這門學問。

影山曾經說過,桑塔納教授在某次魁地奇比賽的時候被搏格打到昏迷,然後迷迷糊糊地做出了「預言」,這代表教授確實是個能做出真實預測的「真貨」──但大部分的學生都不具有那種才能。

說到底預言原本就是在恍惚迷糊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出現的東西,但他們上占卜學的狀態與其說恍惚迷糊,不如說是昏昏欲睡,所以占卜其實是一門說夢話的學問嗎?

無論是水晶球裡的霧還是杯子裡的茶渣,其實都只是在牽強附會啊……


日向盯著自己的水晶球,盯到像是要把水晶球盯出一個洞,他觀察著水晶球裡模糊的迷霧,感覺那團霧像是一隻蜘蛛。


「蜘蛛?八眼巨蛛嗎?」


說到蜘蛛讓人印象最深的莫過於在禁林中棲息的八眼巨蛛了,因為已經畢業的木兔學長前幾年參加鬥法時,在禁林中遭遇的敵人就是一大群八眼巨蛛。

但日向搖搖頭,他說他看到的蜘蛛沒那麼大,反而非常非常地小……


「既然很小那你怎麼看得出來那是蜘蛛?會不會只是跳蚤?」

「不,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能肯定是蜘蛛……」

「呀!」


黃金川湊過去和日向一起盯著水晶球看,一旁的谷地卻突然發出細微的尖叫聲。日向轉頭看向谷地,看到谷地一臉緊張,身旁的山口也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山口與谷地正看著桑塔納教授,而桑塔納教授則朝自己的方向盯著看。

教授手上拿著水晶球,但顯然沒拿好,渾厚笨重的球體直直落下砸向他穿著海灘拖鞋的腳上,目睹這一幕的學生發出一聲低吟,他們敢打包票確實從教授的腳上聽到指甲迸裂的聲音,但當事者卻宛如不痛不癢般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因為對他而言顯然有比自己的腳更重要的事。

桑塔納教授雙眼無神,拖著斑斑血跡走向黃金川與日向的座位,兩人緊張地吞嚥口水,沒人看過教授這副模樣──


「……蜘蛛。」


蜘蛛。

日向剛剛才說過的,蜘蛛。

教授低沉的嗓音迴盪在整間占卜學教室裡,教室裡沒有學生敢發出聲音。教授是真貨,偶爾會做出真實的預言──那現在呢,現在他是不是正進入了所謂「預言」的狀態?


「……要小心、蜘蛛……」


教授語音一落,眼神也在下一刻恢復了光芒,他晃著頭,好像不太明白自己怎麼會趴在日向的水晶球上──接著才後知後覺地為了自己血淋淋的腳大聲慘叫。

教授的尖叫聲就像解除警報的訊號,學生們原先全屏住了呼吸,得到訊號後總算得以放鬆大口喘氣。每個人的心臟都在砰砰亂跳,還有人因為盜汗而顫抖。


「我們今天提早下課……我要去找妮絲……」


桑塔納教授哭喪著臉,治療魔法大概不是他的專長吧。他輕揮魔杖,將地板上滿布的血跡清得乾乾淨淨,但傷口仍維持怵目驚心的模樣,谷地於心不忍,過去給教授施展了止血與止痛的咒語。


「謝謝妳的善良,谷地同學,雷文克勞加五分,我居然會如此失態,真是太丟臉了……」

「沒這回事!雖然這樣說聽起來很奇怪,但我們反而很感謝教授讓我們上了特別的一課……!」


確實是特別的一課,他們剛見證了一起連在魔法世界都難得體驗的事,但比起興奮、更多的是惶恐,畢竟剛才那段「預言」怎麼看都不是多正面的內容……


「那段『預言』……謝謝谷地同學的治療,我應該可以晚點再過去……能跟我說說我剛才說了什麼嗎?」

「我、我有抄下來!」


谷地在事發當時太緊張了以至於忽略了筆記,但山口有反應過來,教授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有如實記錄下來但其實也就兩句話──教授聽了那段預言,陷入沉思,還留在教室的學生們圍著他坐下,等待教授是否能對剛才的預言作出解釋。


「……我在預言之前,日向,你也說了蜘蛛對吧。」

「對……」

「那代表你的占卜是有效的,總之,葛萊分多加十分,然後……我想這應該不用我說,你們大概也知道……」教授停頓了一會兒,才把下一句話說出口:「……這是凶兆。」

「可是我占卜從來沒成功過欸!?我連小考會考什麼都沒猜對過!」

「不日向那跟占卜沒關係。」山口微弱地提出反駁。


桑塔納搔搔頭,大口嘆氣,喃喃說著這段預言並沒有提出時間,而且象徵性太強,沒有具體的內容──這類預言是最麻煩的,即使再準確也因為過於模糊而難以做出因應。雖說是真正的預言,卻沒有趨吉避凶的功能。


「那這預言……」

「嗯,根本沒意義。」

「但教授說這是凶兆……」

「對,會發生很不好的事。」

「所以是,知道會發生很不好的事,但卻完全沒辦法預防嗎。」

「對。」


眾人頓時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明明知道有壞事要發生,卻連時間地點都不清楚。與其提心吊膽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災厄,還不如一開始就全然無知呢。


「別在意啦,生活還是要過啊。」

「可是……」

「你們難道都是等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後才決定要不要出門嗎?」

「……」


教授的一席話提點了落入思考誤區的學生。

是啊,未來原本就無法得知,無論是占卜還是算命,追根究柢都是基於對象自身的願望來進行預測。準不準確還是其次,這本來就是為了安慰人心才發展出來的文化不是嗎?


「不過教授教占卜學的,講這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欸……」

「這是兩回事啦!」


教占卜的要人別相信占卜,桑塔納笑得跺腳,這一剁讓腳上本就沒有癒合的傷口再度迸裂,他的確忘記自己腳上還有傷了,又開始痛得哇哇大叫。


「好了好了!你們真的該回去了!我再慢慢走過去找妮絲……」


教授下達逐客令,學生們這才一個個離開教室。雖然剛才被提點,也確實覺得教授說的話有道理,但要立刻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日向腦海裡不斷重複著預言的內容,蜘蛛……心裡的不安揮之不去,預言不太可能出現與當事者完全無關的內容,代表桑塔納教授所作出的預言,一定跟日向身邊的人有關。

……例如影山。

一想到這他又打起寒顫了,黃金川說他不太舒服,想去一趟溫室找冴子教授拿點安神用的藥草,日向現在只想回宿舍裡的被窩躲著,與黃金川分開後就直直朝著葛萊分多塔走去──


如果影山這時在他身邊,那他一定不會感到害怕。


日向搖搖頭,把怯懦的想法趕出腦海,別鬧了,別想著依賴他了,影山一定,也在等著自己拿出成果──


「小翔陽!」

「嘿翔陽!」

「哇啊!」


離胖女士的畫像只有幾步之遙時,他突然被葛萊分多的特產雙胞胎給攔下了,對方還大張旗鼓地喊著他的名字,日向嚇得尖叫。

這學期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嚇到太多次了?


「學長!」

「啊,抱歉,因為翔陽你都沒反應。」

「真的抱歉,沒反應想說大聲一點看看。」

「……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注意到學長們在喊我,嗯……怎麼了嗎。」


算起來突然被雙胞胎攔下已經是第三次了。

最初自己正為了影山越來越受到歡迎一事感到憂心忡忡,學長們攔住他,告訴他影山還被邀請參加聖誕舞會。

再後來是提醒他留意影山的安全。

過了一年兩人的關係仍在原地打轉,而且搞不好還惡化了,可能在暗處威脅影山安全的人也不再有動作,所以,學長現在又是為了提醒他什麼才攔住他的呢。


「放心放心,我們這次真的很好心。」

「沒錯沒錯,我們保證這次的確是好消息。」

「……」

「好說話的百澤學長畢業了。」

「田中學長雖然也很好說話但兇多了。」

「……」


從日向的表情就知道日向又在堤防他們,兄弟倆趕緊打預防針,不過效果有限,日向的戒心並沒有因此下降──但日向也很清楚,學長們就算秉持的是想看熱鬧的心態,卻也沒真正做過傷害自己的事,所以日向並沒有轉頭就走。


「你知道嗎,學校裡的貓頭鷹最近羽毛掉得特別厲害。」

「……」


這是哪門子好消息。

他是不是可以考慮直接去古代文字學的教室找田中學長告狀了?雖然很失禮但田中學長當年居然能考過古代文字學的普等巫測,還繼續修習了超勞巫測的高等課程!日向很肯定學長一定都還在教室裡,因為他幾乎每星期都會留下加強!


「唉,不是,你怎麼還不懂呢。」

「說到貓頭鷹會掉毛,不就是因為壓力大嘛。」

「那……那又怎樣,這應該去跟烏養教授說吧,貓頭鷹又不是我負責養的,還是說我家的木木梟牠怎麼了。」

「沒啊,你的鵂鶹超健康。」

「就只有你的鵂鶹,跟另一隻貓頭鷹還頭好壯壯──」

「……啊。」


這下日向可真的懂了。

日向並不覺得自己家的木木梟心靈有比整間霍格華茲的貓頭鷹都還堅強,但牠沒事,以及,還有另一隻也沒事──


「……因為影山最近常去寄信。」

「沒錯!」

「老實說那畫面是挺可憐的。」


怎麼都在校五年了學校裡的貓頭鷹都還沒習慣他啊……希望不會有飼主找他求償……那為什麼影山要寄信,還常常寄?是寄給姊姊嗎……


「總之因為我們剛好看到貓頭鷹衝出小屋所以就進去堵他了。」

「跟他說要是你不老實招供就要去跟日向告狀說他欺負貓頭鷹。」

「……」

「但我們沒跟他說我們不會幫他解釋他沒欺負貓頭鷹。」

「飛雄是乖寶寶所以沒懷疑我們。」

「學長太過分了!」


這根本是文字遊戲!宮侑與宮治一左一右手搭在日向肩上,問他那到底想不想知道影山是去寄信給誰了,真的不想知道是寄給誰嗎?惡魔的低語,要說不好奇是騙人的,但這是影山的隱私,他、他不應該多問……!


「……不、不行,這種事要讓影山自己跟我說!」

「矜持。」

「恪守。」

「對你刮目相看了,翔陽。」

「不愧是最喜歡飛雄的翔陽。」

「閉嘴啊啊啊啊──!」


眼看學長越來越口無遮攔,而且極有可能會無視日向的意願直接將影山的寄信對象給抖出來,日向趕緊拔腿就跑,把兩位學長甩在後頭。但直到在走廊狂奔了好一陣子,日向才想起來他本來是要回宿舍的──他是在畫像前被堵的,現在走回去有可能還會在交誼廳遇上。直接去大廳?但離晚餐時間也還很早。去打球?可是掃帚放在宿舍裡……

無處可去的日向最後決定去圖書館。

但一進到圖書館裡就後悔了,早知道會遇到影山的話就應該乾脆點到外頭去吹風。


「……嗨。」

「……嗯。」


好尷尬──

雖然向影山誇下海口「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也能做得很好!」,但這句話並不是要和影山斷絕關係的意思。事發當時太氣了,影山說話也沒顧慮他的心情,日向其實直到現在也還是放不下,雖然後來與友人聊過後舒坦不少,但只要一想到影山當時說的話還是無法冷靜。

不過圖書館畢竟不是來吵架的,自己確實也想和影山再談談……

他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好好看過彼此了。

日向拉開影山對面的椅子坐下,趴到桌面上,尋思著要如何開口才不會讓氣氛顯得太刻意。


「那個。」影山埋首在書堆裡,手指輕輕柔柔地輕輕翻過一頁:「前天,不好意思,我說得太過分了。」

「……欸。」


月島要日向別低頭,因為影山也得獨立了,要是每次都讓日向圓場,那永遠都不會進步──這份進步與道歉來得太突然,這也讓日向一時無法意會到影山正在向他賠不是。

影山跟以前比起來,也有所不同了啊。


「……我只是覺得,你要好好想過,是不是真的是你想要的,才去做,而不是隨便……抱歉,隨便是我說錯了,我是想說……不要輕易做決定。」


影山一直都不太會說話,翻書的手也停下了,用指甲輕輕刮著桌面,看起來相當煩惱──他斟酌用詞,小心翼翼地一個一個字訴說,這般唯唯諾諾的模樣日向從未見過。

日向承認自己立刻就心軟了,畢竟這以影山而言這已經相當有誠意了,不是嗎──但他還是放不下,那句「憑現在的你?不可能吧。」他實在沒辦法輕易放下。

雖然自己也認為那是事實,老教授也告訴他那是指現在,未來又不一定──

──未來?


「……你覺得我不可能成為正氣師嗎。」

「當然不是。」影山搖搖頭:「我不覺得你不可能成為正氣師。」

「但你前天不是這樣說的。」

「……那件事我很抱歉。」

「你不是敷衍我才改口的吧。」

「當然不是!」到底是知道自己在圖書館,影山只得用氣音反駁:「我的想法一直都沒有變,只是那時候沒有說清楚而已,我的意思不是那樣……總之,我很抱歉。」


日向自認是個優秀的影山翻譯機,他能明白影山的確沒在敷衍他,傷人的話語其實並非字面上的意思應該也不是說謊,但說出那些話畢竟是事實,實際上是何用意確實有必要解釋清楚。

但影山一直都不太會說話,也不是能好好解釋清楚的人。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日向是有耐心與餘裕等待的,但前天的他在病榻上,身心靈都比平日還脆弱,影山又是個話不投機的人,翻譯機失常在所難免。

日向深呼吸,他認為自己現在可以好好聽影山說了。


「……你如果真的想成為正氣師,我不認為不可能,只是,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抱歉,是,好幾年,因為,那個……你知道,正氣師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當上的。」

「嗯,我知道。」

「還有,正氣師……不是想要,就能當上的,不過如果你真的,無論如何都有決心的話,那我也會支持你。」

「……」


好像有什麼在胸口發酵,影山的話仍不清不楚,這不是他故意不講清楚,而是以他的能力只能講到這裡──但日向總覺得自己隱隱約約理解了什麼。

理解的不只是影山的話,還有自己的事。

研磨說的,老教授說的,月島沒透露的,還有影山現在說的。


「期中考前我不會再幫你補課了。」

「欸。」


還以為影山道歉過後兩人就可以和好了,卻突然被丟下了震撼彈。但影山並未說完,接下去的解釋也讓日向明白他這次說出口的話確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也不是要傷害人的。


「紙條不是有寫嗎。沒有我也可以很好。」

「不是、那個、那句的意思其實是、」

「你是想表現決心給我看吧,所以,要是我再幫你補課的話不就沒意義了。」

「……」


影山不只看過紙條,還懂了自己真正的意思。


「……我拿到紙條後,寫了信給及川學長。」

「欸。」


沒想到剛才雙胞胎所透露的事會在這時揭曉,原來影山是寄信給及川學長嗎?向學長尋求意見?


「他寄了封咆哮信回來罵我。」

「……」


學長似乎比他想像中的還幼稚。


「他說,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想法,他說的沒錯,我太把自己的想法加到你身上了……」

「……」

「所以,如果你想嘗試,然後做出決定的話……那就去做吧,如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我就不該隨便替你決定。」

「嗯……」


影山闔上了其實一直沒有在讀的書,說話的音量也降得更低了,日向幾乎要起身前傾才聽得到他在說什麼。

也是在這時候發現影山耳根紅了。


「要一起去大廳等著吃晚餐嗎。」

「……要!」


這場盛大的吵架,就在有些微妙的情況下落幕了。

谷地來到大廳時一看到影山與日向又並肩坐在一起就開始哭哭啼啼,山口露出無奈的笑容,月島則嘆了口氣,埋怨下次要吵就去看不到的地方吵,別再把他們給捲進去了──但要是真有下次,月島還是會嘴上埋怨但仍義不容辭地為他們排解吧。


「你那什麼表情。」

「沒──事──」

「是呆子的表情。」

「影山你這個笨蛋!」

「啊對對,就是這種感覺,這樣才有餐桌的樣子。」

「嗚嗚嗚嗚真的是太好了我好擔心你們幸好沒事太好了──」




留言